后知青年代文选[【科室朋友】

1楼 2017-02-06 22:38 回复 查看 (726) 回复 (5) 1楼

王承祥 王承祥 王承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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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室朋友



    



住圆明园时,老挑水,一晃一晃的。



     从马路边到家,一里多路。新搬来的老张家在我家正前方,当中相隔近百米,全是庄稼地。老张有点儿像老电影里的土知识分子,脸稍黑,但英俊。上衣披着,肩略端,喜欢立着看景。不知怎的,老张看上了我。也许因为我挑水的姿势和不是天生挑水人的模样打动了他。



    老张张着手(姿势挺大)把我叫到家里,问我什么文凭,我说中文电大。又问愿不愿意到他们厂?老张原先是二汽的车间主任,管二三百号人,刚调到内燃机附件厂当厂长。我问去你那儿做什么?是干部吗? 诸君别笑话,我在皮件厂,街道工厂。但干部和工人天壤之别。见了干部,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眯眯笑,嘎嘎笑,印象中皮件厂的干部,管人的,皆盛气凌人。有坏的,随便捏鼓你一下,你就瞧好吧,受瘪、受气。当然也不能全怪干部,下人也贱,偷奸耍滑也常事儿,不整治他们,整治谁?我想当干部不是为了耍威风,我太想有一张办公桌啦,当了七年农民,七年工人,高尔基不是有一个《在底层》的话剧吗,不用看,我已经够着底儿。



      老张说,是行管人员。行管这个词没听说过。其实是行政管理人员。下意识,甚至瞬间想到刑事犯。好长时间没听到这个词,还有点不适应。



    我进了内燃机附件二厂供销科。



科长老林,干练、走路风风火火,但圈子里人头熟,老供销了。经常在外面跑。人高马大的陈师傅,笑呵呵的,戴一副干净的白套袖,老夸她儿子,还有一个范师傅,时不时出进办公室,老有人找她办事。三位皆女性,长我十岁左右。另一位男子,赵师傅,会计。有故事的一个人,昔年央行分流,发配至内蒙一个小地方,刚回来没几年。赵师傅年近五十,胖,白,头发略少,但直挺,由于并不秃顶,衣服总是整整齐齐。



我平生第一次坐办公室,第一次有自己的办公桌,桌上面一块亮晶晶的玻璃板。尽管下面压的是什么产品报表、价格什么的。但总归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安静的领地。



   办公室里常常只有我和赵师傅,赵师傅喜欢背着手,长时间立在窗前,看窗外工作的工人不时从容往来。刮风或者下雨的时候,看工人匆匆而过。他喜欢笑,浅浅的,随心所欲的。有时候,一边看,一边回头和我说话,指点窗外的世界。办公室是平房,在厂门的右侧,但一窗之隔,已显出不同。内蒙黄沙蔽日的情景,我是见识过的。一次,在呼和浩特骑车,本来晌晴的天,忽然变脸。风骤起,刮得昏天黑地,哪儿还见得到什么,全是混沌。哪能骑车,推着走都费劲。赵师傅和我说起过那里的沙尘暴,一边说,一边摇头,咪咪笑。窗外天不好,常有工人惊慌疾走的。你看看,你看看,每逢这时,赵师傅指指戳戳,有一种满足感,却不是嘲笑和幸灾乐祸。他很少评价人,实在看不过去,也就是撇撇嘴,在办公室里,外面的人是看不见的。赵师傅在通辽待了二十多年。回京后央行是进不去了,家在青龙桥,在厂子边上,便进了这里。银行的会计做得行云流水,小厂供销的来往账目,岂不小菜一碟?和赵师傅相处一年,在他身上,我至今还能汲取安闲、平和以及与世无争的超达。他从不讲内蒙的苦处,略微提起,也就一两句,都是轻描淡写。他喝茶,端一个搪瓷把缸,不紧不慢,茶的香气漫漫溢出。看他喝茶,也是一种养生,只可惜当时我三十出头,并未完全领悟,对凡夫俗子而言,清淡的境界其实是最难也是最好的境界。



我的工作是开产品的出入库单,有客户买货,我开出领料单,交给赵师傅,他再开出发票。另外,每月的销售报表,由我做,并上交总厂。我从未做过帐,第一次做表,林科长草草交代几句,便让我上手。无人指点,整整一宿未睡,第二天一早,将报表交给林科长。她眼睛不看我,说,你不是大专生吗?没做过表呀,声音轻且快。我说,我学的是中文。看我辛苦,林科长交代了几句,我又在办公室重做。两个小时做完。再后来,做表驾轻就熟。



科里常有买货提货的客户来来往往,也让我接待。有两件事好玩。一件是中国评剧团三产汽修厂来买汽配零件,我问,评剧团不唱戏,修汽车干嘛?答曰,唱戏不挣钱。还有一次,白菊洗衣机厂来人提货,我领到仓库,黑黢黢处,那人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纸,说是洗衣机票,塞到我手里。动作极快,像训练有素的地下特工瞬间掏枪。那时候,洗衣机是紧俏货,凭票。我穷,买不起洗衣机,便把票让给朋友。



厂里是生产汽车零件的。我天生与机械常识无缘。这些零件是干什么的,我至今一无所知。如空气过滤器接管、出水管、水箱卡子等等……全是一些老式汽车的小零件。你别说,只有一样东西我是知道的,并且现在也对得上号,那就是汽车挡风玻璃的遮阳板。至今,我绝对是车盲,女儿家前后买过两部车,有时也拉着我出去,但我一直搞不清楚也无兴趣是什么车型。



   林科长又交新任务,让我核算原材料的消耗。厂里有一台和皮件厂切纸机大同小异的切板机,老有工人把堆放在厂门口的一垛垛薄钢板,用小推车一张张推到切板机上,开动机器,轰隆隆将钢板切成条。工人无节约概念,没料了就去外面推,我试着下领料单,让工人按数领,却无人响应,或者表面答应,实际根本不采。厂里喷漆的活多,我和喷漆组长—— 一位胖乎乎、笑眯眯的妇女说好,每天领多少桶漆,喷多少料。可结果,还是随便到库房取,想取多少就取多少。时间长了便知门道,每天剩的漆,总不能拎着桶大模大样出厂,工作服一包,鼓鼓囊囊出去,和门卫呲牙一笑。老百姓穷,弄点漆,回家刷个墙,漆个家具什么的,也好省俩钱儿。我向林师傅反映,她心知肚明,哼哼哈哈,我索性就坡下驴,



   厂子位于颐和园后身儿,出门即是运河,也就三四十米宽。河堤高,河床略曲折,大致笔直。附近有一个水闸,水的流速因此显得急促。不忙的时候,我喜欢站在岸边,望着明亮的河水,一个旋、一个旋急急远去,禁不住激动和怅惘。两岸是高大的杨树,尖处齐齐的,有飘荡的意味。风一吹,哗啦啦作响。静听,还有河水流淌的声音。什么是最美的音乐,这就是。这要比什么交响乐、民乐更淳朴和浩荡。中午的时候,碰上天朗气清,索性下到离水最近的地方,坐在青草覆盖的河堤上,闭着眼睛,啥也不想,听风听水听阳光。偶尔,我会想起遥远的讷谟尔河边,衣衫褴褛和自由自在的流放岁月。



                    2



  老张来厂子两三年,调来几个能干的人,尤其是胖笃笃主管供销的刘副厂长,更是汽配战线的一员骁将,和林师傅老相识,厂里的面目日日更新。楚书记不高兴,觉得冷落了,又有一个有自考本科文凭、、头有点尖、走路风风火火的年轻人。两人皆不满老张,经常上总厂告状。



   一夜之间,厂长老张调走了。尖头当了厂长。    我被唤到劳资科,一位姓齐的科长还是科员,忘了。女的,干练、和蔼的那种。咪咪笑,又收敛。



  厂里研究,你的工作要调一下。 



  我没说话。



  到组装车间,明天就去。



  组装车间我是常去的,大车间,和那里的大妈、年轻的女师傅都客客气气。我穿上围裙,戴上套袖,加入她们当中。第一天工作,是在砂轮上打磨出水管毛刺,下班时,我的手指被磨破多处,包扎了一下,血仍暗暗洇出来。



   我坐在马扎上,磨管,也拿尖嘴钳拧紧固件螺丝。如此,一个礼拜左右,负责生产的陈厂长——一位平素往来不多,但正直敢说的小伙子进了车间,把我叫一边,老张走了,你吃瓜落了。别磨管了,生产我说了算,半成品库房,管账!



    陈厂长原先从门头沟大厂调来的,爱打猎。有时穿皮夹克,敞着,身上散发着一股豪气。



    我进了半成品库。所谓半成品库,就是组装车间、喷漆车间当日的半成品登记入库。我和笑微微的郭师傅每天过泵、点数。郭师傅河北人,说话语速快,嗓门亮。和各路神仙都熟。过泵点数不是技术活,但分量高一点、低一点,决定着着车间工人的定额是否完成和超额,一句话,和银子挂钩,因此受青睐,进来的人,眼睛眯细着,可甜哩。半成品库在供销斜对过,和林师傅他们我也打打招呼,但我不进供销科。 人要是一点儿都没了尊严,那还叫人吗?



    忽然发觉不怎么出门的赵师傅,也时不时到不大的小院甩胳膊,抻腿,想起即将上任的尖头志满意得,在厂子出进亮相时,赵师傅看不出笑还是不笑,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有时回头向我说一句话,看吧,折腾的长不了。到后来,干脆简练了,看吧!



     心情渐渐敞亮起来。



     一山难容二虎。弄走老张,尖头当上大王,神气得很。楚书记觉出轻慢,年逾五十,但还要屈居四十岁的尖头之下,不免忿忿然。楚书记胖,肚儿大,见人就笑,像弥勒佛。厂办、党办在楼上,简易楼,楼梯略显陡,从上面下来,慢吞吞,笑盈盈的,楚书记老有派,是厂里老人,常到车间转悠,和女工说些家长里短,顺便透露些对尖头的隐隐不满。



    楚书记也找我发泄,他是南方人,把“党委”说成“党卫”,他的口头语是“党卫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话外之音他就是党,尖头需听他的。我就顺着说,他爱听。一来二去,楚书记高兴了,让我进工会。



   我也上楼办公了。



   工会能有啥事,喝茶看报纸,时不时组织职工开展总厂下达的征文比赛,我还给年轻职工上课,讲历史。暇时陪楚书记哼哼哈哈,眉飞色舞。



    那阵子,我实际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知道,工厂不属于我,我不属于工厂。心早已飞了,每天格外留意北京日报的招聘信息,不断以各种借口外出应考各种报社,什么中国青年报、人民邮电报、健康报、乡镇企业报……有一回,我考中国消费者报,有一个作文题是《北京冬天的早晨》,自以为写得酣畅淋漓,有声有色。出了考场,见到主考官——一个儒雅、胖胖的报社社长,他和我不哼不哈地扯了几句,几乎一字不落,随口将刚才的作文复述一遍,胖子吃了一惊,惊诧我的记忆力,和我聊了一会儿,并记下我的名字。



    不几天,一辆桑塔纳冒着烟儿,从运河边驶入厂子。桑塔纳,那可了不得。尖头和楚书记也就共享一辆旧吉普。桑塔纳是中国消费者报的,下来俩仪表不俗的女干部,直奔楼上,要看我的档案,准备录用。她们说,张庆华应聘我报考试优秀,我们根据成绩准备录取。楚书记和人事科长、劳资科长却异口同声说我是工厂人才,不能放。他考试,没有经过厂子同意。



    交锋在楼上,双方咋说的,我也是后来知道的。桑塔纳又是一溜烟驶出厂子。赵师傅在供销科门口,笑微微看,还冲我点点头。我想起了他的潜台词,看吧。还有许多职工在楼梯口和院子里伸着脖子瞧热闹。



    又过了些时日,中国少年报的皇冠也驶入厂子。又是围观,我被录取了,人家要看档案。楼上一干人纷纷出来,人事的老李更是坚定不移,张庆华不能走,我们培养的人才。但我那会儿,铁铁地想走。



动用了兵团战友,团中央统战部的陆康勤和皮件厂里的师弟王静龙,寻到楚书记家,嘎嘎哈哈,给楚书记戴了一大堆高帽,许诺。师弟说,楚书记放心,师哥走了,我顶上!我也是学中文的,给你吹喇叭,抬轿子,一准不差!把楚书记说得有点活泛。



     第二天,一挂车仨人,车,新买不久的永久自行车,结实、轻便,骑着,大梁绑着车座,坐着着刚从幼儿园接出的女儿,后面坐着妻子,



骑行迅疾,径到楚书记家。我说,妻子说,求情。孩子时不时在地上跑一跑,用的是软绵绵的计策。趁势送了两瓶葡萄酒,楚书记终被说动,同意放行。



85年那个可爱的夏天,我跨进坐落在前门东大街团中央大楼内的中国少年报社,开始了我近三十年的编辑生涯。



   我在家摆了一桌,切了盘肠,炸了点儿花生米,拌了盆黄瓜,还有什么小菜,请陈厂长和几个厂里的小兄弟一聚,灌了一些酒,面有红色。陈厂长送我一支钢笔。说的什么早忘记了。送他们走的时候,一行人骗腿上车,摇晃儿去,心中泛起说不出什么滋味的片片涟漪。



    别了,工厂生涯。



工厂混了七年,不经意间,在一家小工厂当了一回科室干部,挺有嘲讽意义的。行文至此,想起七八十年代上海人爱说的一个词,叫科室朋友,内中含义还不少呢!上海是大工业基地,能在大大小小的工厂上层建筑混个一官半职,好生了得!两个熟人路上遇见,聊起张三李四王五陈大麻子……若有一人科室干部,赞美、羡慕、嫉妒,什么感觉都有。正好此文还无题目,何不将“科室朋友”一词借过来,权当题目,自嘲而已。



六团二连       张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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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2017-02-07 18:42 回复 2楼

wang_bohai wang_bohai 王一排

文字流畅,语言简练,点到为止,不卑不亢,颇具六十年代的写意文风,非常好看。

只是不知为何纳入了“后知青年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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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2017-02-07 20:24 回复 3楼

王承祥 王承祥 王承祥

王一排战友,谢谢您对此文的点评。

   近期,二连已完成了【永远的二连】知青时代回忆录一书编辑和发放,正在征集知青回城初期工作生活的文稿。回城初期,我们面临着许许多多难以克服的困难。那段时光也是我们这些人难以忘怀的。已收到一些文稿,部分在此网圈发表,因书名还没最后选定,暂使用【后知青年代文选】为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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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2017-02-07 23:51 回复 4楼

wang_bohai wang_bohai 王一排

想请教一下“后知青”是什么概念?是不是把“知青”作为中心,下乡前为“前知青”,返城后为“后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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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2017-02-10 09:04 回复 5楼

re:3楼

后知青时代挺好的,我挺爱看,接着往上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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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2017-02-13 10:23 回复 6楼

远山53 远山53 山那边

工、农、兵、文,庆华的经历可谓立体又丰富,更可贵的是,这全部成了庆华文笔耕耘的素材,篇篇有料,下笔有神,看后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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