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博客上传那张照片时,大昭寺的背景勾起了我第一次去西藏的记忆,那已经是六年多前的事了。
当年我怀着无比崇高的目的追寻非常的意义出行,结果无非是一名普通游客的经历。甚而由于经历中过于优裕的条件、舒适的享受、周到的接待,这次旅游更像是一次贵宾式的访问,满足的仅仅是“到此一游”的好奇和虚荣,却从根本上冲淡了西藏之行的本意,回来后好生遗憾。这也就是我一路记录了随笔,却至今没能整理成文的最大缘故吧。
所谓无比崇高的目的是,我那时业已形成的宇宙观促使自己要抓住毕生惟一的机会去体验时空的价值,那就是在地球最高地带(青藏高原)去迎接千年(2000年)这个时点,完成一次时空之旅。说到底,就是刻意追求一种人生的意义,正像当年全世界都在举行各种各样的千禧年活动一样。
这次西藏之旅是我独自成行的,这也多少映照了我整个人生之孤独。我一路猜想和观察,外国人中或有象我一样去追求前一种人生意义的,但未必正好也是独往独来的,的确,在飞机上,在拉萨城中,我看见一对日本人和多批欧美人,却没发现形单影只者。
说来起初我并不想孤单前往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我萌生并决定这次行动的时间大约是1999年7月,在11月初我的生日晚宴上,在座的共有12个人,都是家人、朋友及准朋友(同事和客户),我当场宣布去西藏的决定,同时力邀大家参加,请有意同行者表态,于是就有6个人明确举手,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说肯定去。可等到12月需提前安排行程和机票,我逐个落实举手者时,结果这个说工作很忙,那个回答怕高原反应,第三个托辞冬天西藏不好玩,有的说再看看……一个都去不了。嗬,我很快省悟了,他们哪里称得上是我志同道合的挚友啊!连起码的信用都不能恪守。后来我对其中碍于面子和我的职位而持犹疑态度的人说,你们谁都不用去了,我一个人走!
虽然进出西藏我是一个孤独者,但在西藏的整个行程中,因为我那时的工作职位之便(其时,我的辞职报告已经得到批准,批文是后来才发,否则在年底我不可能脱身工作),我却得到西藏中行同仁的热情接待和周密安排,西藏人的友情增加了我意外的收获和感受。我不会忘却,在拉萨全程陪同我的是办公室的小梁同志,那是一个来自甘肃的淳朴的小伙子;从拉萨到日喀则,他们安排了信贷管理处三名人员(都是援藏干部)和一位驾驶员与我同行,2000年1月1日,我们早晨6点多出发,大约8点时分,新千年的曙光从我们的车后方向升起,一路追随着我们朝西前进。
不用说拉萨和日喀则、布达拉宫和达赖、大昭寺和文成公主、罗布林卡和夏宫、八角街和绕街活动、扎什伦布寺和班禅带给我宗教的神圣感和历史的厚重感;也不用说壮阔的高原、巍峨的群山、湛蓝的天空、稀薄的空气、凛冽的寒风引发我的高原反应和对神奇自然的叹服,更不用说那里的汉化程度之高令我瞠目和默然:除了在布达拉宫、大昭寺和八角街藏民较多,其他场所基本上只见汉人出没,据说拉萨人口中平均四分之一是穿各种军装者;流行普通话和四川话,很少听见藏语;盛行川菜,我没吃过一餐藏族菜肴;布达拉宫前悬挂着两条红色政治口号的横幅,与这座庄重圣洁的世界级宫殿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我想特别讲述的是,毕竟能够代表我这趟时空之旅意义的一个故事。按照计划,为了纪念这次旅行,我要分别在1999年12月31日和2000年1月1日在当地向亲友邮寄明信片。31日下午4点多,我来到拉萨邮政局,正好看到他们在大街旁边发售“走进西藏”邮票专集,上面印有4个邮戳,其中2个是普通邮戳,另外2个是红色的纪念戳,时间分别标明1999.12.31.24和2000.1.1.0,纪念戳上写有“世纪之交 千年更始”,发行量为3000册,价格是60元,我顿时喜出望外,买了6本(回来后悔买得太少了,送给朋友后自己现在只剩下1本),然后买了些西藏风光的明信片回饭店去写,针对当时我觉得重要的亲友共十几人,我一一写下不同的祝词,再赶回邮局时,大概5点20分,还不到5点半下班时间,可是,工作人员告诉我,邮戳已经更新为次日也就是下一个千年的日期了,天哪,这可不是平常的一天,他们这种习以为常的做法意味着拉萨邮政局提前7小时跨入了新千年,也许是全世界最早实现千年更始的机构,而我的时空之旅却被他们拖进了黑洞。我焦急地向他们说明我此行目的之重要性,希望能盖到当天的邮戳,但是得到的答复是,更新邮戳后旧邮戳随即销毁了,当我快要绝望时,工作人员指着正在大厅与客人谈话的一个中年女同志说:“那是我们的处长,你找她试试看。”我转而过去表明我的请求,没想到这是个相当干练的女领导,她二话没说,就叫一个老科长带我去行包房,用尚未更换日期的包裹邮戳替代信件邮戳,最终在那里不仅帮我完成了重要使命,而且在剩余的空白明信片上也给我加盖了珍贵的邮戳。1月1日,在日喀则,我又顺利寄出了一些明信片。
此外,我觉得还有必要说一说关于等身头和天葬的见闻。
等身头也叫磕长头,磕时两手合掌高举过头,自顶、到额、至胸,拱揖三次,再将整个身体匍伏在地,双手向前伸直,划地为号,然后,起立重复如是。过去有些虔诚的佛教徒,从四川、青海各地磕长头到拉萨朝拜,行程数千里,三步一拜,一磕几年,路途之艰辛常人简直无法想像,许多人因此死伤在途中,他们也无怨无悔。我在拉萨街头和前往日喀则的公路上亲眼看见这种情况,我惊讶地请教陪同人员的看法,他们都说习以为常了。但我所见磕长头者最多的地方还是大昭寺门口,我从金顶往下看了20分钟,大概总有十几个人在那里孜孜不倦地重复着那些动作,尽管个个都衣衫褴褛满身疲态神情漠然,但可以想见他们的内心信仰是多么的执著。
天葬,我记得曾经在马原的小说和其他书本上略有所闻,留下了无比神秘和怪诞的感觉,在拉萨至日喀则途中,一上车,我便向同行的几位提出这个疑问,他们解答道,天葬是藏族大部分普通人的葬法,出殡一般都是天不亮的时候开始,由天葬师把死人从家门口背到天葬台,然后在天葬台烧起松柏香堆,香堆上撒上三荤三素糌粑,浓烟升起后自然引来鹫鹰(神鹰)觅食,接着,天葬师将尸体骨肉分离,切碎肉块,捣烂骨头,和以糌粑,再按先骨后肉的顺序喂食鹫鹰,直到丝毫不剩,这样,死者就“升天”去了,天葬也便完成。我再问,能不能观看这种场面,回答说,天葬是不允许别人看的,即便是死者的家人也不行。不过他们告诉我,就在这条公路快到日喀则的地方,路边有一个比较著名的天葬台。车行约3个钟头时,他们指给我看紧挨着公路的一座小山包,说这就是天葬台,传说是古代佛家大师从印度背来的。返程时,汽车特意在这个地点停留了一阵,使我得以轻轻地走近仔细地观察这个天葬台――一座兀立在河套上的黑褐色的小山包,一个世世代代无数藏民祖先通往天国之路的神秘入口。
2000年1月2日,我匆匆结束了这次西藏之行,独自归来。本以为这趟旅行内容挺充实的,行程也很顺利,意义自比非凡,可是当飞机轻飘飘地载着我空落落的心瞬间飞离这块世界极地后,望着舷窗外绵延不绝的青藏高原渐行渐远慢慢消失,我顿悟,自己所谓的西藏之行是多么狭隘而短暂,个人的生命与无垠的大自然相比是何其渺小。我暗想,假如再去西藏,我一定不乘飞机,我不能做到信徒般以等身头来丈量自己朝圣之路的距离,也要让我的身体和灵魂尽可能离这片圣地近些再近些;假如再去西藏,我一定收起自己躁动的贪图安逸的心,慢慢地细细地久久地去行走和品味西藏;假如再去西藏,我一定不为体验什么幼稚的时空观宇宙观,我只要更真实更从容更平淡地爱上西藏融入西藏。
我一定要再去西藏!
西藏初行旧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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